希冀小队的列车中,一场谈话正在发生。
“舅,咱们是不是对那家伙太过了?”郝逸压低嗓门。
“太什么?”暮云靠着椅背,“如果你可怜言秋,等下一站,我可以送你们哥俩下去陪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郝逸赶紧解释,“只是他毕竟跟了咱们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把他扔在那里,万一他……”
“没有万一。”暮云打断他,“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车票不够,总得有人填命。他最弱,他不去谁去?你俩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现在跳车还来得及。”
郝逸不敢接话了。
许勤在旁边笑出动静。
“圣母心泛滥哈?”许勤拿着匕首刮着指甲缝,“刚才队长做决定的时候,你俩怎么不跳出来替那小子挡灾?怎么,现在安全了,倒装起好人来了。”
“死胖子,你说什么?”郝逸怒视过去。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许勤斜眼看他,“言秋那小子就是个废物辅助。异能用不明白,打架帮不上忙。平时吃咱们的喝咱们的,关键时刻当个替死鬼怎么了?这是他该咱们的。”
郝鑫拉住弟弟,看着许勤:“话不能这么说。上次遇到腐尸怪,要不是言秋用异能拖延时间,你那身肥肉早就被啃干净了。”
“放屁!”许勤像是被踩了尾巴,“老子那是战术撤退!再说了,他一个辅助,保护前排不是天经地义吗?老子平时后勤采买,少给他发物资了吗?”
“你发的那点物资,连条狗都喂不饱。”郝逸冷笑,“好东西不全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你放屁!你再乱叫老子撕了你的嘴!”许勤站起来,匕首指着郝逸。
“来啊!真以为老子怕你?”郝逸也站了起来。
冰雨从另一节车厢走过来。
她穿着紧身皮衣,高跟鞋踩在铁皮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动静。
“吵什么?”冰雨扫了三人一圈,“都没事干了是吧?”
许勤立刻换了副笑脸:“冰雨姐,这俩小子不识好歹,非要替那个死人出头。”
“没必要因为一个死人伤了和气。”冰雨走到暮云身边,“马上就是终点站了。大家准备准备,可能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谁要是这时候掉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郝家兄弟坐了回去。
轰隆!
剧烈的震颤突然爆发。
整辆列车像被一脚踢中的铁皮罐头,猛地向右倾斜。
“操!”许勤没站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车厢里的灯管瞬间全部爆裂。
黑暗降临。
“敌袭?”冰雨稳住身形,两只手已经泛起幽蓝色的水波。
广播在此刻响起。
“列车遇到未知的技术故障。”
“请各位乘客不要慌张,耐心等候列车恢复运行。”
“等候期间,不要试图打开车门或看向窗外。”
“如造成伤害,后果自负。”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黑暗中回荡了三遍,消失不见。
暮云睁开眼。
“别听这破广播的。”暮云站起身,“坐以待毙不是我们的风格。”
“千雪。”暮云转头看向车厢尾部,“能看清外面吗?”
角落里,千雪站了起来。
她蒙着面,灰色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抹流光。
“看一眼。”暮云说,“就一眼。别看太久。”
千雪没说话,转身面向车窗。
异能,【命眼】。
一,二,三。
“唔!”
千雪猛地闭上眼睛。
两行鲜血直接从眼角喷了出来,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她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捂住眼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
紧接着,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
“呕——”
剧烈的呕吐动静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一团团污秽的肉泥、还在蠕动的黑色虫子,混合着胃液被吐在地板上。
腥臭味充满整个车厢。
扫地没有一个人上前。
暮云冷冷地看着。
冰雨嫌恶地后退了好几步,捂住口鼻。
“真tm恶心。”许勤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溅到自己鞋上,“这娘们吃什么了吐成这样。该不会是怀了吧?”
千雪抬头,灰色的眸子锁定了许勤。
“你再多说一句,我保证你的舌头会比你先下车。”千雪嗓音嘶哑。
许勤吓了一跳,但还要嘴硬:“怎么,我说错了吗?自己没本事看,看一眼就吐,还不让人说了?”
“都闭嘴。”暮云打断他们,“千雪,外面到底是什么?”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千雪才停止了呕吐。
她撑着地板,浑身都在发抖。
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和污物,她大口喘息着。
“一颗心脏。”千雪靠在车厢壁上。
“心脏?”暮云皱眉。
“巨大的心脏。”千雪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动静,“正在和一个女孩交战。”
“什么级别的实体?”暮云追问。
“预计是B级。”千雪喘着气,“或者更高。我只看清了一个轮廓,眼睛就快炸了。”
“女孩的面貌看清了吗?”冰雨问。
“看不清。”千雪摇头,“全是光。”
暮云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能和B级实体战斗的女孩……”暮云喃喃自语,“难道是别的队伍的高手?”
“这单。”千雪打断了他。
暮云看向她。
“我要额外的报酬。”千雪伸出一只手,“加钱。”
暮云看着她满是鲜血的脸。
“可以。”暮云点头,“只要你能活着出去,报酬翻倍。”
千雪没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休息。
虚空之中。
言秋紧紧闭着眼睛。
耳边只有那巨大的心跳动静。
咚。咚。咚。
像战鼓,像丧钟。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
她已经尝试了太多次,也死了太多次。
死的方式千奇百怪,她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而每进行一次回溯,夏荫的外貌就会成熟几分。
从一开始十二三岁的萝莉,变成了现在曲线傲人的御姐。
代价太大了。
但只有这一次,言秋知道,是时候了。
不看它。
只要不看它,它的规则就不起作用。
“冲刺!”言秋在心底对自己下达指令。
“冲!”
她死死握紧重型螺旋骑枪【崇高】。
白金色的洋装在虚空风暴中猎猎作响。
玛丽珍小皮鞋踩在虚空凝结的碎片上,猛地发力。
她像一颗炮弹般射了出去。
敌人已不再是这恐怖的怪异实体。
敌人变成了过去的自己。
懦弱的、卑微的、为了活下去可以放弃一切尊严的自己。
她想起了暮云虚伪的笑脸。
“言秋啊,这次任务危险,你就在后面给我们加加状态。分红少点没关系,安全最重要嘛。”
想起了许勤油腻的胖脸。
“哎呀,物资不够了。言秋,你少吃两顿饿不死,前排兄弟们得吃饱才有力气打怪啊。”
想起了冰雨高高在上的傲慢做派。
“你一个辅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为了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活下去,她忍受了这一切。被压榨,被欺凌,被当成诱饵。即使这样,也要笑脸相迎。
但现在,她可以抛下一切。
她有夏荫。
她有【崇高】。
无惧死亡,无惧未来。
只需要秉持手中的枪,为自己,为夏荫,开辟出一条路。
仅此而已。
黑暗中,时间已然失去了意义,只有耳边风的呼啸,和那越来越近的心跳动静。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死吧!”
言秋双臂肌肉紧绷。
骑枪的枪尖带着璀璨的光芒,狠狠向前送出。
噗嗤!
利刃刺入败革的动静在虚空中炸响,崇高的枪尖,终于第一次刺入了巨大而扭曲的心脏。
言秋睁开了眼。
此刻,她身处一片纯白而庄严的场所。
高耸的大理石柱子直插云霄,四周墙壁上雕刻着神魔交战的浮雕,一如古罗马时代的斗兽场,又似神明的审判庭。
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短发,穿着脏兮兮的战斗西装,面容疲惫,眼底带着深深的黑眼圈。
男性言秋。
过去的自己。
“恭喜。”男性言秋笑了笑,“你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他的嗓音很虚弱,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男性言秋问,“还是像以前一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言秋握着枪,神色淡然。
“老样子。”言秋说,“把夏荫救回来。”
男性言秋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说要把希冀小队的人全都杀了呢。”男性言秋耸耸肩,“真没意思。死胖子那么恶心,队长那么虚伪,你就不想把枪尖捅进他们的嘴里?”
言秋看着他。
“别告诉我你没想过。”男性言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是一体的。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你恨他们,恨不得把他们剁成肉泥。”
“谁说我不会复仇?”言秋反问。
男性言秋呆住。
“但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言秋语气平静,“他们不配成为我的目标。顺手杀了就行,不需要特意去想。”
男性言秋笑了。
“你现在变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你觉得你还是你吗?”男性言秋继续问。
“性别重要吗?”言秋回答,“活着才重要。只要能救出夏荫,变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
“说得真好听。”男性言秋摇头,“可是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一点对力量的渴望?没有一点对过去懦弱的厌恶?”
“当然有。”言秋举起骑枪,“所以我来杀你了。”
不知何时,夏荫出现在言秋身边。
她现在的模样已经完全变了。
比言秋高出一个头。
黑红双马尾变成了披肩长发。
哥特裙装换成了一袭华丽的黑色晚礼服,将傲人的身材完美勾勒出来。
头顶生出精致的恶魔犄角。
一顶暗红色的王冠悬浮在发丝间。
【终末的魔王】。
夏荫看着对面的男性言秋。
“万事万物皆有终末。”夏荫嗓音空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包括那位不可言说的神明。”
她伸出手,搭在言秋握枪的手上。
“你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夏荫看着男性言秋:“再见了,我挚爱的你”
“此刻,契约已立。”
从此以后,世上唯余【终末的魔王】的眷属,魔王眷属。言秋。
男性言秋没有挣扎反抗。
他仰起头,看着纯白的天花板。
“好想……”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尽的眷恋,“成为人类呀。”
言秋和夏荫对视,两人一同上前。
一起握持住【崇高】。
枪尖向前。
噗。
骑枪毫不留情地捅刺进男性言秋的胸膛。
刹那,男性言秋的身体开始崩解。
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颗机械心脏,漂浮在半空中。
散发着幽暗的红光。
言秋走上前,伸出手。
机械心脏落入她的掌心。
还没等她仔细端详,心脏突然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撞入她的右侧胸腔。
“唔!”言秋闷哼一声,捂住胸口。
灼热的痛感转瞬即逝。
很快,她听到了两个心跳动静。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渐渐地,两个心跳动静开始同步。
重合在一起。
咚……咚……
【获得特殊物品:寂灭之心】
神明的低语在脑海中响起。
毫无疑问,这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宏大的提示响彻整个空间。
【所有正在攻略副本的选召者请注意】
【因不可抗力的因素,副本裂隙即将提前结束】
【请注意,所有选召者即将返回现实世界】
纯白的空间开始扭曲。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正在崩塌。
夏荫转过身,张开双臂,将言秋紧紧抱在怀里。
“别害怕。”夏荫把下巴搁在言秋的肩膀上。
“我不会再离开了。”她轻声耳语。
“听着,我们是超脱一切世俗的关系,无论是谁,都无法准确定义我们之间的联系。”
言秋靠在她怀里,静静感受轻柔的鼻息。
“需要我的时候,就聆听你右侧的心跳吧。”夏荫的嗓音越来越轻,就要融化在空气中。
“我就存在于,你的另一颗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