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莱昂

车厢转过弯道,站台从树后消失,我才把手放下来。

回身时,剑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声音比平常轻。空鞘荡得太远,我伸手将它拨回腰侧,手指顺势握向原本应该有剑柄的位置,握住了一小片空气。

米蕾从我身后经过,把门关好。

“至少今天可以坐着。”

我点头,走向窗边。

旧客车的座椅蒙着暗绿绒布,靠背被无数肩膀磨出了浅亮的印子。最靠后的一扇窗扣不严,行进时总有一角轻轻抬起,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三名工人没有分坐到很远的地方,仍挤在同一排。霍布把新布包抱在膝上,正在摸一颗与其他几颗不同的纽扣。

我经过时,看见了那颗纽扣。

买下那件衣服时,我没留意。衣服整洁、厚实,尺寸也合适,这几样看过之后,便让人包起来了。

“如果不合身,下次停站——”

“合身。”霍布忙说。

他把布料往膝上摊了一点。

“这颗缝得松。我想等车稳一些再弄。”

“给我看看。”

手已经伸出去,我又收回来,坐到对面的空位上。

霍布低头拆开针包,找一根合适的线,像是并没留意我这一下停顿。倒是旁边的年轻工人看了我一眼,将脚边的包袱往椅下挪了挪。

“不挡路。”我说。

那人停住手,又把包袱拉回来半寸。

我望向窗外。

坡下几块狭长的田地夹在树林之间,黑褐色的土刚被翻过,远处有一道很低的烟。以前乘车经过这里,我总爱在心里计算:沿河能接多少水渠,铁路还能再伸多远,若有一座稳定供煤的工坊,那几栋孤零零的屋子能多出些什么。

这些念头依旧来得很快。我想着装货的月台应该修在哪里,目光却落到了一扇敞开的窗上。有人将洗过的衣服晾出去,袖子迎着风鼓起来,很快便退到了树后。

我想起玛塔抱着工具箱的姿势。那时她的手已经抓紧了箱柄,我却还在讲下一批材料什么时候交钱。

米蕾把一卷纸放到小桌上。

“这张还能用。”

纸面在渡河时受了潮,折痕处薄得透光。原定日期上横着一道墨线,旁边是我在桥站重新圈出的几项开支。煤没有划掉,灶房也没有,后面的数字依旧加不拢。

我拿出铅笔,将纸压平。

“要先给接收的人送消息。让他们别急着拆箱,找能调试这一套设备的技师。费用——”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兄长的书房忽然在眼前清晰起来。

出发之前,父亲同意借钱,没有同意替我承担所有后果。兄长陪我把厂房、宿舍与炉子的费用核了一遍,最后用笔敲了敲纸角。

“这里少了一笔。”

“哪一笔?”

“你算错的时候,要花的钱。”

我当时加了一个数。我认为已经足够宽裕。

兄长看过,没有笑,只把纸还给我,问工人是否愿意搬过去。

那时我回答得太快。薪水比原来好,屋子修过,孩子将来能上学。我把这些说完,便以为那个问题也一并答完了。

“莱昂?”

米蕾用指背敲了敲桌沿。

我回过神,将铅笔挪到空白处。

“这次先把缺口写出来。”

“寄给谁?”

“我兄长。还有原先答应参与筹备的人。谁愿意再借,借多少,要等回信。”

米蕾拉开对面的座位坐下。

“来回的信都要时间。没收到之前,不能照着钱已经到手去买东西。”

“我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我自己也停了停。我把那一项尚未有着落的款子单独圈到纸边,没有算进总数。

瘦脸工人朝桌上看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挪过来。

“有几样垫片,我认得。”

我抬头。

“裂开的箱角压不着里面的罐子,我刚才看过。可后面那截管口塞了旧布,到了地方,得先封好。灰进去了,清洗时又要多费一次工。”

“你能处理?”

那人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就封口。里面那些阀,我不会调。”

我在纸上写下两行。

“先封口。调试另外找人。”

年轻工人也从原座上探过来。他凑近看字,看了片刻,却指着我画在旁边的小图问,为什么这一截要画两道线。

“这里表示接合的位置。你看——”

我将纸转过去,拿螺母压住一角。说着说着,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从接管讲到密封,又画了一个剖面。笔尖落得很稳,几条线便把刚才含糊的地方分开了。

年轻人听得认真,手指跟着我画出的线走。

我又翻出一页纸。

“这一类接头有几种常见尺寸,你先记住它们,以后换管的时候——”

米蕾将一只纸包放到图上。

“吃东西。”

“再讲完这一个。”

“你问问他想先记尺寸,还是先吃饭。”

纸包里透出熏肉与洋葱的味道。年轻工人的鼻翼动了动,眼睛却仍望着铅笔。

“我都可以,先生。”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纸包,终于把笔放下。

“先吃。图留给你,想问的时候再来。”

年轻人立刻笑了,接过纸包时却仍小心地避开图上的线。

霍布把新缝好的纽扣举给同伴看,几个人往旁边让了让,将空纸摊在膝上接碎屑。

我拿到的那一份,面包底下夹着厚厚的腌洋葱。

我咬了一口,酸得停了片刻。

米蕾坐在对面,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吃?”

“挺好。”

我把那口咽下去,又咬一口。这次先挑出两片洋葱,放在包纸干净的一角。

霍布看见了。

“您不吃这个?”

“有些多。”

“能给我吗?”

我把纸角推过去。霍布笑着添到自己的面包里,旁边的年轻人也跟着递来两片。

看着霍布几乎快合不拢的面包,我笑出了声。

“早知道该让你先挑。”

“您哪知道我爱吃什么。”霍布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低头咬住了面包。

车窗外的田地渐渐退远,旧铁路旁露出一座废弃的石水塔。塔上的帝国徽记已经模糊,翅翼的轮廓仍能看出来。

我看了它一会儿。

我仍愿意相信,那位陛下曾经希望列车把药、粮食与识字的机会送到更远的地方。那些远方尚未靠近,车上的几个人却已经在吃饭了。

我把压在纸包下的计划抽出来,往桌子另一侧挪开,给霍布那只过分饱满的面包腾出地方。

二米蕾

分完食物,我才发现自己把最硬的一块留在了手里。

用拇指按了按面包壳,我又往口袋里摸。还有两颗在支站买的硬糖,一颗糖纸破了,黏住一点绒线。

我挑出绒线,自己吃掉那颗,把另一颗丢给莱昂。

他抬手接住。

“给你的奖赏。今天没有替我挑面包。”

莱昂低头看看糖,没替自己辩解。

我坐到过道另一边,取出记账的小本。渡船的钱、支站买的食物,还有送消息的人要用的零碎,都得记清楚。返程的那份钱仍放在另一个内袋,我按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写。

几处筹备人的信,我读过不止一遍。盖印的方式都不一样,连称呼也不同。有的写赫斯特先生,有的仍习惯用旧铁路部门的职位称呼来往的人。莱昂能把他们放进同一张计划,真正送信、约车、等候答复时,却没有哪一枚印章能让所有人同时起身。

这趟路上的偏差已经够多。

我在一行数字旁添了小记,铅笔忽然从指间滑出去。

笔滚到脚边,碰了碰皮靴。我弯腰捡起来,拇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

掌心光滑。

方才被玻璃割开的地方,连一条刚愈合时应有的细痕也没有。

我将手攥紧,又松开。

莱昂从对面看过来。

“不舒服?”

“没有。”

我把笔重新握稳,仍没写下去。

那只从我手中抽出去的袖子,似乎还留着重量。我确实碰到了他,只要再用力拉一下,或者早半步让他跨过来——

我把本子合上。

“你下次要回头,至少叫我一声。”

莱昂看着我。

“那时来不及。”

“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有些冲。年轻工人抬起头,又连忙低下去整理纸包。

我压低声音。

“我不是叫你站在门口给我讲清楚。叫一声,我可以换个地方接人。”

莱昂点头。

我本来还有一句,想问他是不是每次都觉得自己来得及。话到了舌尖,想起他在石头上那张毫无动静的脸,又咽了回去。

他今天并没有来得及。

我们隔着过道坐了一会儿,车轮底下有一道接缝,整节客车轻轻一震。

后窗又响起来。

莱昂站起身,转向后窗。我先伸手拦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的动作也很可笑,便让开了。

“你还没吃完。”

“走两步就到。”

他把剩下的面包放好,过去摸了摸窗扣。铜件磨损得厉害,合上以后仍有一点松。他从布袋里找出一小块破铜盘,刚拿到窗边,又收回去,换了一片折过几层的包纸。

窗子安静下来。

我指着他手里的铜片。

“还留着?”

“刻纹坏了,金属还好。修别的器件也许用得上。”

他把铜片放回去,袖口随之翻起,露出里面一段没有缝齐的裂口。

我看了一眼,没有提那场决斗。

我替莱昂查过屋子,也见过他在诊所漏雨以后,挽着袖子与修屋顶的人一起搬木料。答应来接这批设备,便是因为我知道那些房间与药瓶都是真的。

可玛塔的箱柄也是他叫人去抓的。

这两件事,今天都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眼前。

“到了以后,我会照实说。”我道。

莱昂转过身。

“没请到技师,也没照原来的日子把设备运到。还有桥站发生的事。”

“应该说。”

“你别抢在前面说自己已经明白了。让我说完。”

莱昂张了一下嘴,最后点头。

我这才重新打开本子。

前面的话要不要写成一封信,我尚未决定。至少现在,我想先把借来的钱与花出去的钱分清楚,免得到了地方,自己也只剩下一句“已经安排好了”。

霍布隔着过道探身过来。

“米蕾小姐,信纸是到那边再买吗?”

我从本子后面抽出两张空纸。

“先用这个。信封到了再买。”

“我会把钱补上。”

“一张纸还不至于。”

他郑重接过去,才写了两个字,便把纸转了半圈,避开窗下那片太晃眼的光。

我没有看他的信。吃完已经冷下来的面包,终于把最后一笔数算对了。

三马提亚斯

我把药瓶从皮袋里取出来,一只只检查塞口。

袋底进过水,夹层却还干燥。两卷绷带沾了泥,不能再直接敷伤口;一只空瓶裂了边,我用废布包好,免得有人伸手进去摸到。做完这些,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同一瓶药检查了三遍。

我将药瓶放回去,双手停在膝上。

祷词平时很容易想起。走进病人的屋子,看见伸过来的手,或者在诊所门口听见有人叫我,许多话便会自然来到唇边。

今天却不同。

我试着闭上眼睛,先听见车轮,而后总会听见河水。

那时我已经摸不到脉搏。伤口在圣光中合拢,我仍不肯立刻撤开手,直到掌下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我教过年轻的修士怎样确认这些事情。不能因为害怕说出口,便让家人无休止地等;更不能为了显得自己有本事,把已经无能为力的话藏进含糊的祷告里。

所以我告诉阿莉西亚,人已经走了。

随后,雨落了下来。

我睁开眼。

车窗上只有日光,没有水。我抬手摸了摸银灯坠,指腹碰到灯座上那道磨平的边角。

在瓦尔汀修院,我见过一幅很旧的壁画。画上的圣者站在高阶之上,伸出的手指向跪着的人,金色光线从穹顶垂下。老师曾让我们仰头去看那些修补过的地方,提醒我们,画师也要先有一面不漏雨的墙,才能画好天上的光。

我记得那句话,甚至记得墙角潮湿的气味。

可今天的白色拱廊,没有一块是靠我认识的石头撑起来的。

它们高过河湾,明亮得让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最初只能仰望,后来目光往下移,我才看见雨中的阿莉西亚。她正俯着身,没有望向那些穹顶,一只手始终停在莱昂胸前。

我当时不敢出声。

如今隔着几排座椅,莱昂正把一张图翻到背面,给霍布垫着写字。那样平常的一次伸手,竟仍让我忍不住去看他的胸口,确认衣料正在随呼吸轻轻起伏。

霍布抬起脸。

“牧师,您看我做什么?”

“你的腿还疼吗?”

霍布在座位前踩了两下,摇头。

我走过去,让他把裤管挽起。脚踝已经恢复,能正常活动,按压时他也说不疼。我又检查了年轻工人的额角,最后才转向莱昂。

莱昂把袖口往上挽,主动伸出手。

我将手指搭上去,等了一会儿。

清楚、稳定。

“还要再看一次?”莱昂问。

我笑了一下。

“这一次看完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翻开随身的记录本。往常这里写谁用了什么药、哪处诊所要补绷带,字很小,尽量不浪费纸。今天我另起一页,先写下地点,再写在河岸上亲眼看见的事。

写到最后,我停了笔。

“圣女”两个字被我划掉了。

那不是我有资格给出的身份。阿莉西亚只告诉了我名字,还问过温泉镇有什么好吃的。

至于温雨为什么回应她、已经离去的人如何回来,我同样不能靠一段熟悉的经文填满空白。

我等最后一行墨迹干了,才合上本子,压在药袋下面。那两个划去的字仍能看出来。我的拇指在封皮边缘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米蕾挪过来,伸手拨了一下我破损的衣摆。

“这里还缝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剩下的布已经短得没法勉强接回原处。我沿着边缘折进去一点,觉得两边不大一样,又松开。

霍布放下笔。

“您要是不介意,我来。现在这样缝起来,走路会牵着。”

他从新针包里取出针线,先把那段被我折歪的边理开,问我平时走路是否要跨高坎。

“常要。”

“那这里留开一点。”

霍布比了一下,等我点头,才将针穿过去。

我托着衣料,不敢乱动。

“你姐姐教的?”

“她说我小时候总把衣服划破。每次都给我补,补到后来,就坐在旁边看着我自己弄。”

霍布低着头,声音很轻松。

“她其实不大放心我走远。我写信说新地方有窗、有煤,她应该能少问几句。”

“还可以告诉她,你帮一个牧师缝了衣服。”

霍布抬头笑了。

“那她会先问,牧师怎么了,为什么轮到我给他缝。”

莱昂也笑起来。

霍布把针穿过最后一处,打结之前又问我是否觉得紧。听我说不紧,才将线咬断。

衣摆仍有新旧深浅的区别,下缘却终于平整了。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没有哪里牵着,也不用再提住破布。我向霍布道谢,听他说只是几针,随后便坐回去,让出了窗边的光。

莱昂拿起霍布写了一半的信。

“这一行是工坊的地址。先抄好,等真到了,再把后面的日子补上。”

霍布凑近看,低低念了一遍地址,赶紧拿笔补上漏掉的一个字。

“这里别说住下了。”米蕾提醒。

“我写的是准备住下。”

“哦,那是我看漏了。”

我靠回椅背,听他们为了一个被折痕遮住的字争了几句。风从窗缝里进来,轻轻拨动桌上的纸角,莱昂伸手压住,将铅笔递给了霍布。

他的空剑鞘已经解下来,横放在行李架内侧,不再碰到过道上的人。

火车仍在向北。窗外经过一片低矮的果树林,树枝上尚未长满叶子,日光从枝条间穿过,一道接着一道,在莱昂写满数字的纸上缓缓移动。

我终于想起一句很短的祷告。

我没有叫任何人停下手里的事,只将那句话轻轻说完,随后低下头,把两卷沾泥的绷带从药袋里单独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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