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建也料想不到,叛逃之后,最先咬住他的不是曾经主子派来的杀手,而是没途撞上的清剿官兵。

一路隐姓埋名,让他逃离沧州的速度极慢。躲进山林,还要与野兽搏命,即便打杀了,兽族的血肉对他伤势的恢复也无济于事。靠近城池不敢进,既要避开人又要避开兽,始终没时间好好疗伤。他本想逃向内陆,避开风暴云集的沧州,免得到时就算伤好了也跑不掉。

可是偷摸到沧州与沂州交界时,还是被赶来对魔道进行拉网式清剿的官兵小队逮个正着。好在小队中的百夫长只是渡劫修为,整个小队必须要维持军阵才能追打他,这才给了他逃出沧州的机会。只是这一战,让伤势更重,还要时时提防在沧州大地上四处搜捕的军队。

鑫建觉得帝国再大,都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不得不考虑逃到海外。

他已经在沂州海边一个叫石塘的小渔村外蹲了三天。白日在山坳里猫着,夜里才摸出来,到村里偷些补品,还不敢多偷。他身上的伤始终没好利索,越发觉得好不了了。更要命的是,没有“耗材”,他施不出魔功,连修为都不断下滑。再拖下去,怕是要跌到炼虚。

【得赶快走。从沂州出海。】

他躲在渔村的柴屋里,透过门缝看着村口那座小码头。码头不大,只停得下几条渔船,偶尔有走私船靠岸补淡水。可如今沧州全境清剿魔道,沿海各港都设了卡,商船出港要查验船工户籍。他一个没有路引的流窜修士,经不起查。更别说他现在修为下跌,等上了船露出破绽,他反成了困兽。

他得找条走私船或者渔船。

蹲了三天,总算是找到一点门路。有艘走私船,船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孙,在当地风评很差,船员极少。

鑫建装成乞丐模样——其实也不用怎么装,他的状态本来就好不到哪去。他找上门时,孙船主正在船头剔牙。

“船主,能收留我吗?我是沧州逃难来的,什么粗活累我都愿意干。”

孙船主一听,看了眼眼前乞丐的凄惨模样,真当他是走投无路的外地人,船上常缺苦力:“好说、好说。在我这包吃包住,一趟流水多着呢。”

“多谢船主!多谢!”鑫建连声应道,又缩起肩膀,一副饿极了的窝囊样,“我已经饿了几天了,您看……能不能先给我口吃的吗?”

……

孙船主应下之后,便让鑫建上了船。船不大,一条跑走私的货船,舱底装货。鑫建被领到底舱,里头已经蹲着四五个船工,一个个面色蜡黄,见他下来,只抬了抬眼皮,没人说话。孙船主扔下一句“明天一早开船,今晚把货舱清理干净”,便回到了甲板。

鑫建跟着几个船工钻进货舱,搬箱子、码货、捆绳。他没真想当苦力,做得慢了,被一个老船工低声催促:“新来的,快点。孙扒皮看见了又得扣饭。”

“孙扒皮?”

“还能是谁,就那王八蛋啊。”老船工啐了一口,手上的动作却没敢停,“这船上,以前还有几个老伙计,能跑的早跑了。现在剩下的,都是没路走的。等哪天干不动了,就往海里里一扔,连个水花都不带响的。”

……

第二天一早,船离了港。出了沂州海界,孙船主也不避着鑫建了。先是克扣饭食,稀粥清得照见人影;夜晚直接睡在甲板,船一波动,浪打上来,就又是一个“清醒”的夜晚。

鑫建拼命压住暴怒,忍受着这一切。

对他来说,这种蝼蚁般的挣扎,无论是施暴还是受辱,他都没经历过。若是以往,直接搜魂炼魄,炼作傀儡或者化作养料,哪还要这般磨蹭地威胁,还逼人干活,炼成傀儡不一样能干活?

第四天夜里,船行到深海,四周除却海面就是海面。孙船主喝了酒,躺在舱里打呼噜。鑫建今晚是守夜的。先是装作平常模样,宰杀了其他守夜的船工,再进舱室,一个接一个。

孙船主被他从耳朵掏进脑子里时,看见的是鑫建那张脏兮兮的脸,和一双在黑暗里泛着幽光的眼睛。

“你——”

他没等孙船主再出声,一口血气吐出去,缠上脖颈。惨叫声闷在舱里。鑫建把一船人的血气炼成魔气,贪婪地吸进自己经脉里。久违的充盈感从丹田漫上来,他靠在舱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总算能缓一缓了。】

抛弃遗骸,搜了些灵石和丹药。没人操船,他只好自己来。他此前从没接触过这些。这船也只是笨重结实,毫无灵智。折腾了两天,船才勉强能往东北方向走。

往东北半岛还有段航程。他本想着熬过去就行了。

航行了几个日夜,海面上起了雾。雾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紧接着船身一震,像撞上了什么东西。鑫建冲到船头一看,雾里浮着一大片黑影,有礁石那么大,背脊上生着鳞甲,正一下一下撞着船舷。

海兽。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听说过。【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抬手一道魔气打过去,正中那海兽背脊。海兽吃痛,猛地潜入水中。鑫建以为打退了,刚转身,船尾又是一震。

【不止一头。】

他连续打出几道魔气,击中了两三头。可海兽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撞船的撞船,掀浪的掀浪。船身喀喇作响,底舱已经开始进水。

鑫建见势不妙,纵身跃起,想飞到半空避开。可他刚离船不到三丈,一头海兽仰头一声长啸,海面凭空掀起一道巨浪,连同狂风一齐打来。从未到海上的他,既无防备,也无余力,被浪头拍个正着,一头栽进水里。

几头海兽中有头张口一吐,一道水柱如长枪般射过来。在水中,他看不清楚这水柱,只能凭感觉侧身去躲,水柱擦着左臂过去,带掉一片皮肉。

他在浪里翻滚,咬牙恢复平衡,右手聚起魔气朝最近的一头海兽面门打去。虽说重击了它,它却能凭在海中的天赋神通渐渐卸下力道,好在着实打疼了它。那海兽没再上前,游向远洋去了。

鑫建刚庆幸自己的攻击还能奏效,背后就躲闪不及,挨了另一只海兽的尾巴,整个人被打飞出海面,再砸到海里,肋骨断了不知几根。

绝望和海水一样涌上。他怕死,拼命集聚魔气,如疯狗般撕咬跟前佯攻的海兽,也不管魔功能否对兽族起效,不要命得汲血,试图以战养战。这打法确实有些成效,只是他现在的身体,混杂了自己,其他修士还有野兽的血肉,在魔道中也是无比混乱的,难保现在的气势还可以维持多久。

海兽似乎也通些灵智,被他疯魔样给唬住了。这场狩猎对这群野兽,已经是得不偿失,就算杀了他也已经于事无补。海兽渐渐散去。

不过一会儿,鑫建再看不到海兽的影子,却不敢放下戒备。浮到海面,刚松口气,一个大浪打来,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

琼国,望海港外三十里。

几个渔民收网时,发现网里兜着个人。拉上来一看,是个中年男人,仅有金丹修为,骨头没几处好得,左小臂从肘部往下全没了,断口泡得发白。只剩一丝气,渔民们赶紧抬上船,带回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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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鸿郡。

林望安到得比船队早。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船工们扛着货箱往船上搬,管事的在跳板边上拿着册子点名,一船一船地划勾。

他站在泊舟台的石阶上,手里也捏着一本册子,上头列着这次出海的货单——灵植、丹药、法器,从抄没的世家仓库里清出来的,适合卖的都装上了船。

船队易帜后终于准备出海。

船老大姓周,跑了快二十年海贸,小半个舒鸿的船工都认得他。他走过来,跟林望安点了点头:“大人,各船的货都备齐了。今儿风向正顺,随时都能起锚。”

“好。”林望安望着码头首尾相连,几乎掩盖海面的庞大船队,强压尽头火热,端着官威道:“择个吉时,出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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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国,望海港。

时绥站在港务司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望海港是琼国最大的海贸港,一年前她刚接手的时候,码头上乱得像一锅粥。各种乱七八糟的利益团体:走私的、逃税的、偷运违禁灵材的、少报漏报流入黑市的。不知道少了多少本属于琼国的税银。

“时大人,宸帝国沧州舒鸿那边新递了海贸清单上来,是他们郡守经手的。”属官捧着册子递过来。

时绥头都不回,语气傲然:“照我新规核过了吗?核了放桌上吧。”

属官退下去。海贸新政是她一手推起来的,如今各港秩序井然,虽说成果斐然,但得罪的人也不少,各种扒在海贸这条国家命脉上的血吸虫无不记恨她。

但成果摆在这儿,再有人看不过眼,也不敢在这时说什么。

她拿起那册简单看过几眼后,眉头一挑,【以后舒鸿就只有官府来做生意了吗?】

【呵呵,挺好的,少了那些商会,就没一堆来源乱七八糟的“海外资助”了。以后就只用盯着他们就行。】

【等这季税银再涨一截,那几个老不死的就更没话说了。】她放下册子,往后靠了靠,嘴角带出一点笑意。她不是不知道朝中有人在背后骂她“年少无知”、“目中无人”。她才懒得跟哪些废物多说什么,她才十五,那些在这海港上根深蒂固的蛀虫都玩不过她,虽说借了点家里人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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