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一阵颠簸。

陆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随着马匹的步伐晃了两下。耳边是沉闷的马蹄声,身下的马背硬得硌人,震得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困倦中清醒过来。

……还活着啊。

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身体,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又抬手揉了揉肩膀。每动一下,身上都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尤其是那些被血浸透的衣料,干涸后黏在皮肤上,稍微一动就让人觉得难受。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裙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色的血迹从胸前一直蔓延到裙摆,袖口和衣角也沾满了灰尘与焦黑的痕迹。几处布料甚至被划开,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

她盯着看了片刻,默默地把裙摆往下扯了扯。

算了。

只要还活着,衣服脏点也没什么。

她抬起头,随意扫了一眼周围。

道路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原本泥泞的土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着灰色石块的道路。虽然石块之间仍有缝隙,路面也不算平整,但至少比一路上的泥地好走得多。

陆昭看着脚下的石路,意识终于清醒了几分。

应该快到边城了吧?

她转过头,正想问问奥伦,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奥伦现在好像说不了话了。

陆昭看向坐在身边的奥伦。

他仍然穿着那身破损的衣服,暗红与黑色的纹路从脖颈一路延伸到手背,像是扎根在血肉里的裂痕。为了遮住那些过于显眼的痕迹,他用一块布简单地裹住了脖子,但手上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

陆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起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奥伦被撞得偏过头,疑惑地看向她。

陆昭板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他,最后摊开手。

你怎么真的不说话了?

奥伦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闹起了脾气。

陆昭看着他那副无辜的样子,顿时有些无话可说。

……算了,跟一个不能说话的人计较什么。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另一边。

伊莱娅骑在另一匹马上,小满则靠在她身前,脑袋歪着,似乎还没睡醒。小姑娘的手紧紧抓着伊莱娅的衣服,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却始终没有醒来。

看起来,这一路上大家都累坏了。

陆昭稍稍提高声音,朝伊莱娅问道:

“我们是不是快到边城了,伊莱娅?”

伊莱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确认了一下道路。

“应该是的。我们在石头路上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

她说着,抬起手,朝雾气深处望去。

下一刻,她的动作停住了。

“额……好像已经到了。”

陆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白色的浓雾后方,一道高耸的城墙隐约显现。灰黑色的石墙沿着山势延伸,墙头的瞭望塔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几面褪色的旗帜在潮湿的风里无力地垂着。

雾气遮蔽了更远处的景象,只有城门附近的火把勉强透出几点昏黄的光。

那是一座真正的边城。

陆昭仰头看了一会儿。

总算到了。

一路上,她不止一次想象过边城的模样。或许会有热闹的街道、整齐的房屋,还有能让人安心睡上一觉的旅店。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顺利进去。

一行人来到城门前。

这里的守卫并不多,城门两侧各站着几名士兵,旁边摆着一张临时木桌。桌上摊着登记册、几张写满字迹的纸,以及一盏还没熄灭的油灯。

排队的人也不多。

几名商贩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两个背着行囊的旅人站在前面,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一名守卫走上前来。

“停一下。进城登记。”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目光先是在几人身上扫过,随后落到了陆昭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那条已经被血染得乱七八糟的裙子上。

守卫沉默了片刻,眉毛微微挑起。

“小姐,你这裙子还真是有特色。”

陆昭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洁白的裙摆如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边缘还沾着灰黑色的污渍。她甚至能看见几处干涸的血块,随着刚才的动作裂开了细小的缝隙。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嘛。”

陆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拍了拍裙子,试图把上面的灰尘拍掉。

结果除了扬起一点灰,什么都没改变。

她默默停下了动作。

守卫看着她的反应,倒也没有继续调侃,只是收起了那点笑意。

“看来你们是遇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陆昭身上移开,又扫过伊莱娅、小满,最后停在了披着破旧衣物的奥伦身上。

“不过进城之前,还是要盘查一下。最近外面的雾不太平,规矩不能省。”

陆昭点点头。

“好,应该的。”

守卫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奥伦身上。

奥伦依旧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黑色的纹路仍然清晰可见,边缘泛着暗红,仿佛血液凝固在皮肤之下。

守卫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把兜帽摘下来。”

奥伦没有动。

不是不愿意,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状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守卫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武器。

“我再说一次,摘下兜帽。”

另一名守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登记册,朝他们走来。

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奥伦的手指微微收拢。

陆昭看见了他的动作,也看见兜帽下那双紧绷的眼睛。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守卫手里的武器,而是害怕自己根本没有机会证明,他依然能够控制自己。

陆昭往前一步,挡在奥伦身前。

她抬起右手。

一团火焰在她掌心腾起,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也映在守卫握住剑柄的手上。

“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停下动作。

“他是我的同伴。”

守卫的目光在火焰与她之间来回移动,随即迅速松开了剑柄。

“哎,等等!魔法师小姐,不要误会!”

他连忙摆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没有要攻击你们的意思,只是例行检查!”

陆昭没有收回火焰。

“那你们为什么拔剑?”

“因为他看起来受到污染了。”

守卫回答得十分坦然。

“但受到污染不等于一定会失去理智。我们得确认他是否还能控制自己,这是规矩。”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刚才他虽然没有回答,也没有摘下兜帽,但他没有直接攻击我们。说明他至少还知道克制自己,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陆昭微微一怔。

这和她预想中的情况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只要奥伦身上的纹路暴露出来,迎接他们的就会是刀剑与驱逐。

可眼前的守卫虽然警惕,却并没有立刻把奥伦当成敌人。

“城里也有受污染的人?”她问。

“当然有。”

守卫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外面的雾越来越危险,总不能只因为一个人身上出现了异常,就直接把他赶出去。”

他说着,又指了指城内的方向。

“而且,城里的魔法师协会有专门负责安抚受污染者的人。只要还保有理智,愿意接受检查,也没有表现出攻击倾向,就有机会留下来。”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我们护卫队里,也有受污染的人在当值。”

陆昭掌心的火焰轻轻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那名守卫身后。

“真的?”

“真的。”

守卫转过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喂,把帽子摘下来给这位小姐看看。”

后方一名一直站在城门旁的护卫闻声走了过来。

他穿着和其他人相同的旧式制服,腰间挂着短剑,步伐稳健。听见同伴的要求后,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抬手摘下了帽子。

陆昭看清他的脸时,掌心的火焰差点没能维持住。

那名护卫的半张脸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从额头到颧骨,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部分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凹陷。裸露的组织边缘布满细小的黑色裂纹,一直延伸到耳侧。

而他另一只眼睛里,竟然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那名护卫似乎早已习惯别人看到自己时的反应。

他一本正经地站在陆昭面前,甚至还礼貌地将帽子拿在手里,方便她看得更清楚。

“这样可以了吗?”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

仿佛他只是配合检查,而不是把一张足以让普通人做噩梦的脸展示在别人面前。

陆昭沉默了。

她看了看那张脸,又看了看护卫身上整齐的制服,以及他腰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短剑。

最后,她默默收起了掌心的火焰。

“……可以了。”

她停了一下。

“谢谢。”

那名护卫点点头,重新戴好帽子,转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自然得就像他刚才只是帮忙检查了一下通行证。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奥伦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黑红色的纹路依然布满他的皮肤。

他仍然无法说话。

但至少在这里,身上的异常似乎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会被当作怪物处置。

守卫重新拿起登记册,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常。

“好了,接下来登记你们的名字、来历,以及进城的目的。”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奥伦一眼。

“至于这位……如果他不方便说话,可以由你代为登记。之后我们会安排人带他去魔法师协会检查。”

陆昭点了点头。

“好。”

她从随身行李中取出卡德交给她的展翼徽记,放在桌上。

“我们从村子那边过来,想进城找个落脚的地方。这枚徽记,是一位以前在边境服役的骑士交给我的。”

守卫拿起徽记。

原本还算随意的表情,在看清徽记上的展翼图案时,忽然停顿了一瞬。

他翻过徽记,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到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陆昭心中一动。

“有什么问题吗?”

守卫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徽记放回桌上,转头朝城门内的一名年轻士兵吩咐道:

“去通知登记处,让他们查一下这个徽记的来历。”

年轻士兵接过命令,迅速跑进了城门。

守卫重新看向陆昭,脸上恢复了礼貌的神情。

“登记照常进行。请稍等片刻。”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宽阔的街道。

街道两侧是灰石砌成的房屋,远处有商贩正在搬运货物,几名穿着制服的护卫从路口经过。偶尔有人咳嗽,也有人缠着绷带,在同伴搀扶下慢慢走动。

这里并不繁华。

甚至称得上冷清。

但至少,人们还在工作,还在交谈,还在试着把日子过下去。

陆昭望着城内的景象,忽然觉得一路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开了一点。

她回头看向奥伦。

奥伦仍然披着伊莱娅的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陆昭笑了笑。

“看来,我们终于能找个地方休息了。”

她没有注意到,桌边的守卫又悄悄看了一眼那枚展翼徽记。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仿佛他认得这个标志。

却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出现在一个来历不明、浑身血污的年轻女孩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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