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王都直到城门前时,守门的卫兵拦住了贝莉雅。
那并非是阻止她,而是阻止她身后所跟的那群人进入城内。放眼望去,那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家伙正参差不齐地排在贝莉雅身后,引首盼望着能早些回到城内。
这些都是救出的人质中尚能行动的人们,考虑到他们在地牢中待了太久的时间,白洛并未按照柯瑟夫所安排的那样将他们一次性转入城内,更何况,他现在并不知道城内具体的情况。
但他这么做是正确的,在守门的士兵将贝莉雅拦下后,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便偷偷摸摸地跑去报信了。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我们是王国军驻西部地区边境分区管辖卫兵,昨日刚收到国王陛下的圣令特来看守城门。”
“王国军……”
她对这些事情是极为敏感的,从听到“王国军”这三个字开始,贝莉雅便知道事情已经开始牵扯到政权了。白洛的决定是相当正确的,如果这时暴露了她身后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无疑会在被放进城后的几分钟内被抹杀干净。
然后,柯瑟夫那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了消息,如今连看守城门的下属士兵也被卸任,看样子也是出现了状况。
“王国对难民的态度就是这样的么?”
“现在是非常时期,圣女大人。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望见谅。”
“啧……”
她不得不装出一幅憎恶的模样,以此来消除对方的怀疑。然后就这么自然地转过身去,抛下一些漂亮话带着他们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那就麻烦你们替我转告国王陛下了,就说,‘圣女对国王陛下如此决策难以接受,望三思而行’。”
“等,等一下,圣女大人……您这是要去哪?”
“我去哪也需要你来管么?”
冷冷地回了一句,贝莉雅扯下了身上的轻纱,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行进,带着人群消失在了士兵们的视线中。
“哥哥大人。”
“我听得到,情况怎么样了?”
“和你预料的一样,王都城内的那些家伙开始行动了。”
“好,带着他们回村子,露西和利维坦她们处理好事情就会赶过去,在那之前麻烦你照顾她们了。我们这边办完事就回村子与你们会合,再商讨对策。”
“明白。”
……
——王都城内——
——柯瑟夫宅邸——
与贝莉雅交代完事情后,白洛立即切断了通讯魔法,将兜帽戴了起来。
一旁,拉娜正盯着他一个人在那嘀咕了半天。见他终于停下来了,她便把脑袋凑了过去。
“那个通讯魔法……”
“你学不会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
白洛坏笑了起来。
“那这样,回去之后穿上我订制的衣服持续一个星期,我就教你,怎么样?”
“看你这幅样子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衣服。”
想到这里,拉娜抱紧身子抖了两下。
“我是认真的啊,而且我好歹也算是个伤员,这样硬拉我出来多少也该给点补偿吧?”
“别人神原怎么就任劳任怨地去照顾其他伤员了呢?还是说你跟她本来身份和气质不一样。”
“你……”
“好啦,开个玩笑而已。现在你也算跟着我跑了这么长时间了,教会你那些魔法也只是时间问题,就看你愿不愿意学了。而且看情况的话,你要是能得到那几个家伙的信任也可以让她们教你。”
“欸?真的么?”
“啊,但是事先说好啊,她们跟我可不一样,你应该知道魔王是怎么看待冒险者的。”
“总会有办法的……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收敛起探测魔法,听到这句话时,白洛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望着面前这个握紧了拳头,面容坚毅的拉娜,他装出一幅漠不关心的模样开口问道。
“哦对了拉娜,还有些事情我没问过你。”
“啊?这不是还在观察柯瑟夫大人宅邸里面的情况么?问我什么问题?”
“都看他三个小时了,让我眼睛休息会。而且总看个老男人我都快瞎了,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才是能让‘男性’赏心悦目的存在啊。”
“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不觉得我漂亮。”
“有人会表扬你精灵语说得很好么?”
“咯……好啦,要问什么赶快问,别总是油腔滑调的。”
“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
他第一脚便踩在了雷区上,分毫不差。
“我得确认,这有关我是否要留卡莲娜替我做事,否则的话,她就算有悔改的机会,我也是不认同的。”
“你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么……”
“是。”
“为什么?”
“之前不是说过了么?”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拉娜,白洛如此说道。
“你就是曾经的那个我,虽然放任不管也是选项之一,但这个世界是不需要那么多悲剧的。所以既然我在这,我就有这个义务帮你承担。”
“我已经没力气再去吐槽你的价值观了。”
苦笑着耸了耸肩,拉娜便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或许白洛早就该问出这个问题,只是考虑到她的处境才一直闭口不言。现在想来,他真是和“魔王”这两个字相去甚远。
反观——
“我曾一直想要杀了我的父亲。”
她才是更像“魔王”的那个。
“怎么说?”
“他是个伟大的军事家,战略家,但并不是个好的国王,也并不是个好的父亲。这一点在我出生那年我便知道了,与生俱来的强大的魔力让我在刚出生时便拥有了意识。望着那个从母亲怀中接过我的男人,我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本能促使着我隐藏自己的力量,不让他发觉。随后,在他把我高高举起,朝着地面摔去时,是母亲拼死保护了我。”
“……”
“对,就是你想象的那样。刚分娩还不过一个小时的母亲从床上跳了下来接住了我,然后,他就这么对着抱住我的母亲猛踢了起来。受到惊吓的我下意识展开力量保护母亲,结果还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
“真是荒唐啊。”
“之后还有更荒唐的事情。为了不让我受到干扰,他将身体虚弱的母亲关押起来,每天只让她在晚餐时穿着正装出现在我面前,其余的时间只将她关押在地牢中,见不得半点阳光。这是我十岁那年才知道的事情,而在这之前,母亲一直微笑着与我见面,丝毫没有让我察觉到半点蹊跷。”
说到这里时,拉娜的表情开始变得狰狞了起来。
“他一直扮演着一个好父亲的角色,为的就是能让我为他所用,博得我的信任。他自以为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不谙世事,不懂得何为虚伪,何为利用……我不得不告诉自己,忍耐,然后寻找机会。就这样,我的精神已经开始有些不正常了。”
“……”
“我会无意中真的把他认定成一个好父亲,有一段时间甚至会拿着匕首出现在他的床前,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无言的恐惧感占据了内心,像是要撕开我的脑子似的让我痛苦不堪。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与卡莲娜相遇,我还记得——当领国的冒险者拜访精灵王国时,我们在那场宴会中相遇了。”
“那个时候么?”
“啊,她没有直接与我接触,只是不停地在我父亲面前炫耀她的冒险者伙伴,然后对着我的父亲说了这么一句话——‘假如给你一次机会实现一个愿望的话,你会选择做什么呢?’。那时,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并不是在对着我的父亲,而是在对着我发问。我无意中瞟到了她的眼睛,与她对上了视线。接下来就是魔族侵略精灵王国的事情,这个你可以去直接问她。”
“嗯,大概的我明白了,不过还真是压抑啊,你一直都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一般人都会像你那样想,只是能听到我说到这个地步的人不多就是了。”
“那你为什么又选择独自一人到这种地方来成为冒险者了呢?你母亲不是还有伤在身么?”
“啊,关于这个……”
“轰”
就在两人正交谈之际,不远处的宅邸突然发生了爆炸。滚滚浓烟遮蔽了天日,隔着几十米两人都能逐渐闻到愈发浓烈的烟熏味。
“真是不合时宜啊,正听得起劲呢。”
“拿别人的悲惨经历当饭后茶点,你这家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魔王。”
“我总不能再哭丧着脸渲染一次气氛吧?比起这个,抓紧了。”
“欸?等,等一下……我自己能走……”
“你不刚刚还嚷嚷着自己是伤员么?”
不顾拉娜感受的,白洛就这么公主抱抱起了她,朝着不远处的宅邸跃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