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夹到鲁伯特之泪的尾巴了。”我说道。

“您说什么?………是啊……是啊,我……我夹到鲁伯特之泪的尾巴了……我……我……我!!”

面前的人泣不成声。

安蕾芙妮娅伸出手,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止住他的哭泣,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走吧,安蕾。”我轻轻拍了拍安蕾芙妮娅的胳膊,“让他哭吧,这样会舒服很多。”

我拉着安蕾的手,轻轻推开了门。另一只手捏着查理塞给我的鲁伯特之泪。

“亚特兰……亚特兰…”安蕾芙妮娅拽了拽我的袖子,“你为什么要说,他夹到鲁伯特之泪的尾巴了?”

我拉着她来到窗边,打开窗子,我抓着那个鲁伯特之泪,把手伸了出去,离身体和我身后的安蕾芙妮娅远远的。

她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捏着鲁伯特之泪的尾巴,狠狠地掰了一下。

“砰!”手中的晶莹泪滴,果然像是我听说过的那样,爆炸了,玻璃碎片到处飞溅,不过还好,因为这身考究的礼服应该配上一副好看的手套,我几乎没感觉到有哪个碎片砸在我身上。

“这就是…夹到了鲁伯特之泪尾巴的样子。”我说道。

“可是…可是那个人,他没有夹鲁伯特之泪的尾巴呀?”

“你知道吗?”我说,“每当娅苏卡想说出一句[我爱你],但却狠狠憋住的时候…她就会做一个鲁伯特之泪。”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懂…安蕾…”我说,“总之,每一个晶莹的泪滴,都是那个女孩的一个告白。”

“所以,每一个炸开的鲁伯特之泪,都是那个女孩终于吐出来的一句[我爱你]。”我摇了摇头,看着手上仅剩的那点玻璃碎屑,扬了扬手,把它们扔了出去。

只在方寸间炸开的鲁伯特之泪,就像娅苏卡的一句告白一样,如此的不起眼,却又让使它们爆发的那个人觉得如此的惊艳。

安蕾轻轻抹了抹眼泪,鼻子里发出抽泣声。我看她时,她只是摇了摇头。

“亚特兰…我害怕我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她摇着头轻声说,“连我真正的心情还没表达出来……或!或者是根本就还不会表达的时候…就…”

“就……就和你分开了……”她抬起手,眼泪终于和断线了一样涌了出来。

就…和我分开了。

安蕾芙妮娅…她爱我吗?或者说,这种感情不是爱呢?她也许只是把我当成她的……监护人,她的父亲一类或者是哥哥一类的亲人呢?

我呢?我又爱她吗?如果,我说“安蕾,嫁给我吧。”这样的话,她会懂我的意思吗?

不不不,这句话的前提是,我们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爱情?那种恋人之间的爱情?

抱歉……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

“安蕾?”我试探着叫她。

她用哭肿了的眼睛看着我。

“我爱你。”我这么说。

“嗯。”她点着头,“我也爱你。”

完全不对啊…总感觉这个感情不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对。感觉很平淡,就像无风的湖面。

“行了,回去睡吧。”我轻轻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擦了擦眼泪,然后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走向那个给她准备的房间。

她从门口探出脑袋,对着我招了招手。然后偷偷地盯着我。

“睡吧!”我点了点头,她这才轻轻地走了进去。

“我爱你………呀?”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像是在嘲笑一样。

我走回我的房间,坐在镜子旁把衣服脱下来。

“哈…”手套上有个玻璃渣子,是刚才的鲁伯特之泪爆开的时候粘在在手套上的,摘下手套的时候,手指被戳了一下,一个很不起眼的血珠渗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血珠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彻底消失了。

我试着用手按了按那个伤口,一点都不痛……不过既然是那么小的伤口,也没什么的吧。

我抖了抖手套和衣服,把它们挂在了衣架子上,一下子倒在床上。

真是麻烦……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不好意思,该侍候您更衣了。”门外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啊啊!不用您费心了,我自己穿就可以了。”

这么说着,我把衣服稀里糊涂地穿上,险些扣错了纽扣,然后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将门打开。

门外是已经在等候的三个女仆和站在她们身后等着的安蕾芙妮娅。

“契丝卡小姐从早上六点就在您门口等着了…”女仆说着。

安蕾低着头,手指缠绕在一起。

“我…我害怕吵醒你。”她弱弱地说,“而且,进门要敲门的…对吧?”

女仆们用着简直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她,安蕾的样子简直像是刚被妈妈教训过的孩子一样,

“契丝卡小姐她……”一个女仆试探着问我,“还好吧?”

我只是点了点头,把安蕾的手牵了起来。

“麻烦你们,帮我们洗漱一下。”我请求着那几位女仆。

“嗯,明白了,请这边走。”

午饭吃过之后,我和安蕾芙妮娅站在莱纳家的门口。老莱纳先生仍旧用着很慈祥的笑容看着我们。

“您,确定要自己去吗?”他问我,“不介意的话,就请用我们家的马车吧。”

我告诉莱纳先生,我们要进城去给安蕾买一些东西,但实际上,我另有企图。

“看您说的,我是因为担心会麻烦您,所以才想着自己去的。”我谦卑地说,“能给我们提供食宿,我已经很感谢您了!”

“那,也就不勉强您了。”他点了点头,“昨天…查理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莱纳先生…”我用着很遗憾的口气和他说道,“原谅我,莱纳先生,我是个医生…我昨天看出来,小莱纳少爷的气色…”

“怎么了吗?”他关切地问我。

“他是不是太久没有睡好觉,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我说,“多给他吃些水果吧,这样下去…”

我摇了摇头。

“嗯,感谢您,感谢您,列克星敦先生。”他点着头,“但是…这可能没什么用…”

我没说什么,毕竟昨天他应该知道,我和少爷聊过吧。

“这天真是阴沉沉的…”他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地走开了,“一路顺风,列克星敦先生。”

楼上,查理坐在窗边,看着我,眼神很是难过。小莱纳少爷被禁足在这个院子里,不许踏出这个门一步。

自从娅苏卡那样哭喊过,他得知了娅苏卡的真心之后,娅苏卡就逃走了。

莱纳老爷或者是任何人,都没有驱逐她,都从来没有任何人对她说过一句:“你这个勾引莱纳少爷的**,滚出我们家。”

可是她就是逃跑了,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地,逃跑了,她是自己跑出这个家门的,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是高贵的老爷夫人和高贵的少爷未婚妻将和少爷相爱的女仆赶出了家门。

是她自己走掉的,清晨,她将那个装满了鲁伯特之泪的小包放在了少爷的门口,然后在管家那里结了工钱。像是辞职一样,像是互不亏欠什么似地一样,离开了莱纳家。

可是,就像我一样,我会想象出来的一样,其他人眼中,娅苏卡离开莱纳家,肯定是因为被赶出来了,就连我也是这么想的。

结合玻璃匠所说的,娅苏卡灰头土脸地回到家,被醉醺醺的,认为她破坏了自己脸面地,将她赶了出来。

那么,可怜的娅苏卡,现在在哪里呢?这件事只有查理少爷知道,所以才会被禁足,不然他肯定会去找娅苏卡吧。

“可是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他早上偷偷给我递了一张纸条。

答案是,在。她的确还在那里,我和安蕾芙妮娅站在那个餐厅的门口,看到了那个火红色卷发的女孩。她正端着盘子,毕恭毕敬地给客人递着茶。

“那个…那个肯定就是娅苏卡吧?”安蕾芙妮娅拉了拉我的袖子。

“应该是了。”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门口的铃铛让安蕾芙妮娅很是兴奋。也让娅苏卡扭过头看了我们两个一眼。

“欢迎二位,请问……”她将菜单递了过来,“您吃些什么?”

“娅…”我一下伸出手做了一个要把安蕾的嘴巴捂住的动作。

“两杯茶,加糖,蛋糕一个,给她。”我简单地说。

“您不吃些什么吗?”

“我是美国人,没有吃下午茶的习惯。”我笑了笑。

她笑了笑,就转身向着厨房走去。

“亚特兰…你为什么不叫她呀?”安蕾芙妮娅歪着脑袋。

“不是现在。”

安蕾芙妮娅并不挑食,如果要说最喜欢什么的话,还是更喜欢清淡的东西,无论是盐还是糖,都喜欢只加一点点。

蛋糕和茶,都很喜欢。

已经吃完了,可是我们还不打算走。娅苏卡很奇怪地过来问了好几次,我都只是摇摇头。

天都已经半黑了,也到了娅苏卡快要下班的时候了,她拿着账单,似乎很是担心地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先生…我快要下班了。”她轻轻地说,“请您结账吧?”

“你马上要下班了吗?”

“嗯,非常抱歉…”她点着头。

我看了看,店子里的人也不多了。

我打开钱包,付清了账单。

“您…还要坐一会吗?”

“不,马上走了。”我把手伸进口袋,“给你一些小费。”

几个先令的硬币中“不小心”夹杂了一个小东西。混杂着硬币与玻璃的撞击声,叮铃铃地掉在她的手掌上。

我和安蕾芙妮娅看着她,表情很担忧的样子。

“先生…您这是…”

硬币中间,躺着一个鲁伯特之泪。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我对她说,“娅苏卡,快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他……他要结婚了吗?”

“下个月。”安蕾芙妮娅轻轻地说。

她似乎有些腿软,手轻轻扶着桌面,硬币“叮叮咣咣”地在桌面上乱滚。

“嗯。”她点了点头,抬起手,用手指挠了挠眼角。

“谢谢您,谢谢…”她有气无力地轻笑了一下。

她的手几乎已经没力气了,感觉她收拾餐具的时候,就像抓着纸片。

安蕾芙妮娅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抽泣,笨安蕾。

她将餐具放回后厨,走了出来,坐在了我的对面。

“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亚特兰就可以了。”我说,“这个是安蕾芙妮娅。”

“您是…他让您来的吗?”

我点了点头。

“是…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终于…要结婚了啊…”

她低下了头,火红的卷发遮挡住了眼睛。

“您给他的鲁伯特之泪,里面的意味,他都明白。”我说。

“啊…是啊…”

“您这样不是个事。”我摇了摇头,“一个人在外面,不回家吗?”

“我爸爸…不让我回去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几乎把肺里所有的气体全部吐了出来,声音——细若游丝。

“也不回莱纳家吗?”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啊?你明明那么爱着莱纳少爷。”安蕾芙妮娅说,“和他结婚…不好吗?他们家的房子那么大…如果能和他结婚的话,很幸福的吧?”

娅苏卡和我都苦笑了一声,安蕾芙妮娅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她什么也不知道,也让我有一丝心疼,如果我不在…她又会怎么样呢?

“有些事情…不是您这种深闺中的大小姐会知道的。”娅苏卡说,“我不能喜欢他,我……我不敢喜欢他。”

“我……我配不上他…”她轻声说。

“就像大小姐是没办法穿上一件麻布衣服一样。”她说,“那是格格不入的。”

“我们家…也还算是并不缺钱。”她笑了一声,“即使是我爸爸变成了那样,也并不缺钱。”

“这不是经济上的差距。”她说。

“而是…”

“可是少爷他说了,他很喜欢你的头发,你的皮肤,和你的手啊?”安蕾傻乎乎地说,“他很喜欢你长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差距啦!”

“安蕾,安蕾……”我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啦,别说话了。”

“哈…哈哈哈…”娅苏卡笑了两声,“安蕾芙妮娅…呀…”

“你之前过得日子,看起来很轻松啊。”

“不…安蕾芙妮娅之前是债务奴隶…”我说,“她不是很明白感情之类的事情。”

“她…真幸福呢…”她说,“她能遇到您,真好。”

安蕾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她只是顺从地什么话都没说,朝我靠了靠。

“您的父母…健在吗?”

我摇了摇头。

“抱歉…”她叹了一口气,“所以您没有家庭…家族的束缚。”

“我不是来劝你和他结婚的。”我说道,“我知道,那不现实。”

“美国人一点都不浪漫…”娅苏卡笑了一声。

“我们相当现实。”我点着头,“但是在现实之余…我们也会讲讲浪漫。”

“你知道查理最需要什么吗?”我问他。

她幸福地笑了,点了点头。

“最想听见[我爱你],从我嘴里说出来…”她笑了,“可是…怎么可以…”

“你觉得他明白吗?他明白你的爱吗?”

“我不能说…”她叹了一口气,“我不能说,不敢说。”

“我说不出来…说不出口…”

“我…我会毁了他的。”她摇头,“你我都知道,他和那个女孩结婚之后,家族的生意会变得更兴旺,他的子孙后代,再过多少年都会一直是令人尊敬的莱纳家…”

“他的人生,未来,都与我无关。”她仍旧是用着令人心疼的笑容。

“我不爱他了。”那个女孩的眼泪一直蓄在眼角,不肯流下来,“我不爱他了。”

“你不敢爱他。”

她抬起头,指望着能把眼泪憋回去,鼻子里传来一声响。

“我不能。”

“我回去…也和他这么说吗?”我几乎是在威胁她。

她的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在轻轻颤抖,似乎在做出什么抉择。

“就这么说吧…”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就说我…已经结婚了吧…”

安蕾芙妮娅没有说话,却一直在抽泣。

娅苏卡掏出手帕,包住鲁伯特之泪,手指捏在它的尾巴上。

我听见手帕里传来一声闷响。手帕被炸开,又瘪了下去。

她拔下一撮头发,搓成一条长长的,火红色的头发。将手帕系上。

“麻烦您了。”她将手帕包交给我。

“你会杀了他的。”我着急地说,“他要是知道你结婚了……他会自杀的!”

“他要是自杀了,我也不会活下去!”她几乎就要崩溃,可是还是恶狠狠地将这句话憋在了嘴里,“可是!可是我没有选择!”

“我…我能怎么办?!”她的手捏得很紧,“莱纳家对我真的…真的很好!越是这样…我才越不能给他们添麻烦啊!”

“我不能…不能对当时收留我的莱纳家做这种事…”

她的眼泪汇聚在下巴,一滴一滴地滴在桌子上。

“亚特兰…安蕾芙妮娅…”她叫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真的,好后悔……我…我为什么会认识他。”

“我要是一开始就没有遇到他…该有多好。”她轻声说,“没有遇到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她摇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我…我知道了…”我说着,把那个包着玻璃碎片的手帕包捏在手上。

“我一定会交到他手上的。”

“谢谢…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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