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这周的生活费又要透支了........”

翻开记录收支的笔记本,一片赤红的支出数字中,零星点缀着一些代表收入的黑色数字。

“完全地入不敷出啊。”

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我放下没有墨水的钢笔,摸了摸自己开始逐渐疼痛的肩胛骨,诅咒起这个城市周而复始的阴雨。

本想打开窗户透气的我,看了看窗外满溢着煤炭燃烧与灰尘组成的黑雾,悻悻地收回了想要开窗的手。

“约翰.H.华生!”

门外传来旅馆老板不耐烦的吼叫,大致是刚从酒馆回来,喝得酩酊大醉后查阅账本发现了我的劣迹。

啊,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身无分文,钱包空空如也,距离下一次拿到退伍补助还有几天时间的我,尽力地开动脑筋想着如何混过去。

“你小子给我开门!”

当然啦,混过去的前提是躲开和他正面交锋,于是我顶住被蛮力不断冲击,发出吱嘎吱嘎响声的木门,将自己冥思苦想的借口吐出。

“这,老板,我上周不是给您做过检查了嘛,把那个和费用抵一下不行吗?”

“滚犊子!你TM又不能帮我治好!”

“讲道理啊,检查出病症您就可以去医院直接对症下药了啊。”

“那你的住宿费就是我去医院对症下药的费用!快交!”

“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每天除了去酒馆里打桥牌就是在旅馆里吃了睡睡了吃,你以为你是哪家的贵族大人?”

“其实吧,如果我先前在战场立功的勋章下来我还能拿个爵位的..........”

“放狗屁!拿爵位没有钱的?给我开门!”

蛮不讲理的老板在门外用蛮力不断地踢着门,我流着冷汗,在老板即将把木门踢烂之前,将桌子搬了过来,抵住吱嘎吱嘎响的门,然后

从窗户爬了出去。

“哇,社会是真的险恶。”

身后,踢门未果的老板发出难听的咒骂,让我不由得由衷地感慨起社会的现状。

我对这个老板说不上有什么好感,虽然同为社会人多多少少能体会到各自的不易,但是他那市侩、小肚鸡肠的性格总是能让我倒胃口。

车水马龙的斯特兰德大街的嘈杂,将我的抱怨尽数吞没,将其变为这条街道中日常的一部分。

我揉着已经足以让我流起冷汗的肩膀,再次诅咒着已经下起雨的,这个城市带有恶感的天气。

“华生?”

转过头,我看到了昔日一起在医院工作过的同事。

穿着得体的西装,优雅地打着伞,原本从容不迫地拄着手杖踏步的他,此时看到我的脸却高兴得不再顾及步调,快步向我走来。

然而尴尬的是,在英格兰无亲无故的我,对这个面容亲切的昔日同事,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与表情同他谈天。

“真的是你!华生!”

镶着金边的奢华眼镜下,却是一双满溢着喜悦之情的眸子。

我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打着鼓,将已经十分模糊的,记忆深处中他的名字忐忑地吐出。

“哦,斯坦福德?自从上次在圣.巴医院一别,有三年没见了啊。”

斯坦福德瘦削的面庞上真切地流露出喜悦的感情,让第一眼看到他奢华服饰时有着让他接济一类想法的我自惭形秽。

不过,茫茫人海中遇到老相识着实也令我感到兴奋,即使我们两个当年也并非极要好的朋友,也照旧叙起旧来。

“来,去喝一杯吧。”

斯坦福德拍着我的背,带着我走向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厅。

“你怎么了?当年的你可是一往无前的橄榄球先锋呢。”

我抿了一口咖啡,诉苦的话语涌到嘴边,刚想一吐为快时,却被肩膀的疼痛硬生生打断,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温热的咖啡与倾诉的话语一同咽下。

“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在阿富汗.........”

我能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那个曾经一往无前的橄榄球先锋现在连自理都有些困难,甚至还是个沉迷桥牌,整日逃租的房客?

苦涩的,未加任何调料的原味咖啡在唇齿间萦绕,然而我只感到有些悲哀。

或许是与老友相会却无话可说,又或者是对自己的现状感到绝望。

“嘛,毕竟你是从前线回来的,或多或少有点不适应现在的生活。”

“那边的战况还是不容乐观。”

我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虽然周而复始的疼痛已经随着天气的好转而减缓了许多,但依旧还有小小的刺疼从伤口处传来。

“差不多是这样吧,所以上头决定让我退伍。”

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穿过浓厚的雾霾,将光辉洒在这个路边咖啡厅中。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抿着各自的咖啡,我们相视无言,各怀着心事,老友叙旧的欢悦气氛悄然破裂。

“看起来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呢,在前线。”

“是啊。”

我放下已经空了的咖啡杯,准备起身结束这场尴尬的老友叙旧。

“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斯坦福德放下已经空了的杯子,看着我。

“.......找一个租金适中,环境舒适的地方住下来吧,最好房东是好说话能接受延期付房租的人。”

“还,还真明确啊。”

“有问题吗,反正我现在每周也就11先令6便士,穷得一批,现在都开始吃存款了啊,不现实一点该怎么办啊!”

“.........真巧,今天也有人和我说了差不多的话。”

“哇,他也是退伍军人吗????”

“啊不,差不多的地方在于找房子,你介意合租吗?”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找个人好的室友,多开锅煮菜煮饭吃很省的!两个人分摊的话,吃得好开销却没多少,赞爆了!”

我欣喜起来,一改先前沉默寡言的样子。

单纯地,我只是对能一改现在的生活非常地感兴趣。

“那我就带你过去吧,你看看那个室友如何再考虑吧。”

这么说着,我被他拉上了马车,然后听他介绍起应该是我未来室友的人。

“首先,我要事先声明,如果你们两个相处不来可别怪我啊,那个人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啊。”

少见地,我看到从三年前在医院时就做我的助手的老好人斯坦福德脸上有着明显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虽然品德一类的没什么问题,只不过相较于我们,福尔摩斯的思维方式可能更偏激......或者说奇怪一些。”

“嗯?怎么说?”

“福尔摩斯的思维或许和我们不太一样,更偏向理性而非感性。”

“如果那个福尔摩斯是个学者,我倒觉得没什么问题。”

“虽然他算是个学者吧。他曾经给过自己的室友一撮生物碱,仅仅是为了测试人体的反应,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出于研究性质地,去做这件事。”

“说到底,这样的精神也无可厚非吧?”

“算了,到时候见了真人你就明白了。”

斯坦福德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而我,则是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福尔摩斯本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致。

车夫带着我们穿过斯特兰德大街,在白教堂区满是泥泞的道路上驰骋,最终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屋子前。

“我会让车夫在这停一阵子,如果你觉得不行马上就撤退,明白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斯坦福德在准备和我一起下车之前突然脸色一白,回到了车上,并对我这样说道。

“你不过去吗?”

“咳咳,没有人看着的话说不定车夫就走了。”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在这浪费时间..........”

“好啦,我等会会加钱的。”

在斯坦福德在和车夫讨论着价钱的时候,我走进了这间屋子。

门没有上锁,甚至只是虚掩上了而已。

白教堂区的治安是出了名的烂,这个一手包揽贫民窟、妓院、废弃工厂的地方是伦敦城最黑暗的分区。

带着一丝不安的感觉,我快步走进屋子里。

屋内拉上了窗帘,虽然是白天,但屋内却犹如深夜般漆黑。

正当我屏息凝神,聆听着屋内的动向时。

“哇喔!!!!!!”

一声高分贝的呐喊突如其来,直接把我吓得瘫坐在地。

“诶,斯坦福德你回来了?正好正好!过来搭把手!让你看看我的研究!”

一个柔柔的女声在空旷的屋内回荡,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窗帘被拉开,随之,屋内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四处散放着的化学仪器摆满了桌子,一些烧杯中还残留着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液体。

地上纷杂的纸张上,用潦草的笔记写着我看不懂的化学式与实验记录。

最后。

站在窗边,一个比我矮两个头的女孩,正一脸兴奋地看着手中的试管。

“呐呐,看到了吗!这个试剂只能用血红蛋白来沉淀呢!以后无论现场的痕迹是否新鲜,都可以用这个试剂进行鉴定了!”

精致的瓜子脸上沾着蓝绿相间的试剂,却如同胭脂一样,给她本就艳丽的脸庞增添了青春的色彩。

“诶,不是斯坦福德啊?无所谓了,快,帮我撕一张纸过来,还有帮我把这个试管放到桌子上正数第三排的试管架上!”

站在她的面前,我更能体会到她由衷的喜悦之情。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手上还拿着那个宝贵研究的成果的试管,她现在已经跳起来了。

被她话语中不容置疑的魄力所影响,我老老实实地按照她的命令做了起来。

“很好,这样一来,下次再遇到相同的情况我就能像从走路一样轻松地鉴定出像冯.彼绍夫还有布拉德福德那样的案件了!”

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串化学式,这个小女孩将笔一放,开始自顾自地跳起舞来。

及腰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飞舞,在雨后灿烂的阳光下,恍惚间,仿佛她的身旁有着无数光之粒子在与她一同起舞

这个画面是如此地唯美,让我甚至忘记了来此的目的,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她的舞姿。

“哇喔,看起来你们两个谈得很开心啊。”

斯坦福德走了进来,并被屋内的情景给吓了一跳。

“查阅资料绞尽脑汁后解开谜题,长途跋涉一路辛劳后抵达终点,甚至是精心策划后的犯罪得到实施。大抵上,只要是付出了努力并且得到回报,人们都会因此而欣喜。”

似乎是欣喜之情平静了下来,女孩停止了舞蹈,开始打量着我和斯坦福德。

“诶,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她睁着自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和斯坦福德。

“神经大条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和斯坦福德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噫,因为我在做实验嘛。”

她吐了吐舌头,然后向斯坦福德抛出疑问。

“这位就是新室友?”

“啊,是的,没错。”

“诶???”

没有说明来意,甚至没有做过任何自我介绍,福尔摩斯,直接将我的来意挑明。

“嗯,我看看,华生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待会我们就去看一下房子如何?”

我的大脑一时间没能跟上节奏,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等,等一下?”

我叫住正在收拾实验用具的女孩,再望了望带我过来的斯坦福德。

“她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一直是以为她是福尔摩斯的女儿一类的!”

想问的问题有山一样多,但是第一句说出的,却是这个肤浅到不行的问题。

“真过分!医生,我的年纪或许还比你大啊!”

“喂喂,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我已经快奔三了好吗?”

“我也快24了啊!不要把我当小孩!”

就在我和这个叫做福尔摩斯的女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斯坦福德一脸受不了地站了出来。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冷静一下。”

“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虽然看上去小了点但确实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华生。”

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望向这个老友,想尽可能从他的脸上找出开玩笑或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我和福尔摩斯是在化验室认识的,关于合租的事情,似乎是福尔摩斯找到了合适的地方,你们两个可以自己谈谈,外面有马车。”

“然后这位是...........”

然而,我的老朋友却没有任何恶作剧或开玩笑的意思,例行公事地进行了福尔摩斯的介绍后,他开始介绍起我。

“这位是华生医生,从阿富汗战场回来的军医,喜欢打桥牌并且有一定程度上的洁癖,现在有些经济拮据。这样没错吧?”

完美衔接了斯坦福德的话头,福尔摩斯就像斯坦福德一样,说起了本应该只有与我亲近之人才了解的信息。

更匪夷所思的一点是,我有洁癖这件事,甚至连斯坦福德都不知道,然而却被眼前这个名为福尔摩斯的少女一语道破。

当我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时,已经整理好实验器材的她套上一件黑色的风衣,径直走到门前。

“我看中的房子在贝克街221-B,走吧。”

说罢,她向门外的马车走去,不再理会仍在的屋子里的我们。

“啊,顺便记得把门关好哦~”

斯坦福德一幅受不了的样子扶了扶额头,然后拉着还在短暂懵逼的我一起回到了马车。

狭窄的马车中,福尔摩斯正擦拭着一只烟斗,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伦敦随处可见的马车。

“嗯,福尔摩斯女士?”

“这样叫显得我太老了,讲真其实我并不介意你随意一些称呼我。”

“好吧,福尔摩斯,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个军医并且能准确说出地点的?”

“哦,这个啊。看你的手就能知道了。”

“啊?”

“你的食指腹中有一道细长的茧子,这是时常使用手术刀的人才会留下的东西,并且你右手的大拇指、食指、中指的第二指节上也有相差无几的茧子。”

这么说着,福尔摩斯举起双手,做出注射与握住手术刀的动作。

“哪些人会长期使用注射器与手术刀并且使用次数相差无几呢?答案自然是医生。”

“而至于为什么知道你是个军人?或许连斯坦福德都能给你答案。”

福尔摩斯把擦拭一新的烟斗收回风衣的口袋中,看着我的坐姿笑了。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的坐姿相比起斯坦福德与福尔摩斯而言,显得无比地正式和严肃,自觉到军人做派的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从阿富汗回来的呢?难道这也能从手上看出来吗?”

“准确来说,应该是你的手臂。你在实验室里协助我的时候,你左手的动作有很明显的不协调,大概是因为肩膀处的贯通伤给你的行动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结合你军医的身份,最大的可能是你中弹了,并且因此退伍。而近来能算得上是战场的地方,是阿富汗。”

“你的手肘,臂弯处的衣服布料,相比其他地方的衣服要更平滑一些,这是你时常正坐在桌子前的证据。”

“如果你正坐在桌子前的时间长到足以让衣服的布料也随之改变,我想以你而言,找到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并不困难。并且。”

“你身上还有各种烟草与酒的味道,啊别担心,只是我的鼻子比较灵而已,并没有说你不修边幅体味大的意思。但至少能确定你伏案的地方是酒馆。”

“而在酒馆中,需要长期活动手臂的项目,只有桥牌了。”

马夫的吆喝将我的思维从福尔摩斯的推理中带出,看着那个比我矮两个头,穿着风衣的女孩,我突然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喂,刚才的推理,好像并没有提到是如何发现我是洁癖的吧?”

“这个嘛~就请华生你自行想象啦~”

以恶作剧般的口吻将问题抛回,福尔摩斯自顾自地走到贝克街221-B的门前,催促着仍在思索的我。

斯坦福德指了指我上衣口袋中露出一角的洁净手帕,想起福尔摩斯之前的推理,我哑然失笑。

或许

我的退伍生活可以变得有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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